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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硕士研究生毕业后，欧阳秋一嫁给了她的美籍导师乔治·克斯顿教授，定居于纽约。克斯顿比欧阳秋一大十五岁，他青年时丧妻，无子女，后来再没有找到称心如意的爱情，直到欧阳秋一远渡重洋出现在他的视野，生活在他的周围，他的爱情之火才又开始死灰复燃。
在哈佛大学留学期间，欧阳秋一的全部学费以及女儿薇薇读书的学费和抚养费全由克斯顿承担。当然，欧阳秋一嫁给克斯顿也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以身相许，而是真正的爱情使然。从一开始认识，欧阳秋一就对这位熟谙汉语、谈吐幽默、心胸豁达、仁慈和蔼的导师产生了好感，后来又从好感发展成为深深的暗恋，最后才是公开的恋爱。这久违了的爱情并未影响欧阳秋一的正常学业，相反，它像一股强劲的催化剂一样催促着欧阳秋一在学业上不畏艰难，奋发向前。初到美国时，欧阳秋一难免会对故国的父母等亲人产生深深的挂念，并且暗暗流下过无数相思的泪水。直到后来她心有所属之后才慢慢淡化了对亲人的牵挂与思念，以致于能够静下心来潜心攻读学位。
结婚后，遵照克斯顿的意愿，他们没有再生孩子。在克斯顿的心目中，聪明而漂亮的陆薇薇，就是最亲爱的女儿。克斯顿说，他从书本和影视方面了解到中国的山水风光很优美，不少名胜古迹都颇具魅力，比如桂林山水、万里长城、杭州西湖、洞庭湖岳阳楼等，都是他心驰神往的“圣地”，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身临其境，亲自去中国看看这些遐迩闻名的地方，并且顺便将欧阳秋一的父母接到美国来玩玩。如果俩老愿意的话，将他们接到美国来定居更好。
可是克斯顿万万没有想到，这些指日可待的愿望，他后来却无法实现，这不得不令人扼腕叹息。因为，克斯顿在后来应邀去旧金山作客座讲学的归途中，因飞机失事，不幸身亡。那时，他和欧阳秋一结婚还不到三年，欧阳秋一就这样失去了一生以来最刻骨铭心、最辉煌灿烂的爱情。失夫的痛苦让她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她想不到真正的爱情竟会如此短暂，短暂得令她尚未得到及品尝够它的甘甜就这样一去而不复返了。她怀疑这不是客观存在的现实，而是一场午夜惊人的恶梦。可这场恶梦笼罩着她的灵魂，像一片沉甸甸的暗云在她的脑海中迟迟无法散去……
十五
一晃七年就这样过去了。
这七年间欧阳秋一利用业余时间倾尽所有的知识储备撰写了一部颇有影响的关于心血管疾病方面的医学理论专著。这七年来，她过得清静而淡泊，仿如一个参禅的教徒，排除了凡尘琐事的纷扰与牵挂。这期间，使她感情波动最大的就是六年前她那年迈体弱的母亲相继逝世。作为家中的长女，她因未能尽到自己的孝心而内疚不已民。在内疚之余，她唯一可做的就是化悲痛为力量，在事业上干出一番辉煌的成绩，以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
欧阳秋一父母逝世的时候，她的女儿陆薇薇正在英国牛津大学攻读法律博士学位，现在，薇薇已成家，她的丈夫约翰·皮克逊是一位英籍华人，也是她在牛津大学的同窗同学。薇薇的女儿梅布儿也两岁多了，长得酷似小时候的陆薇薇：聪明活泼，乖巧靓丽，简直就是陆薇薇的翻版。梅布尔除了会讲流利的英语外，还会讲一些简单的汉语。欧阳秋一常常翻看他们一家三口寄来的全家福照片。她看到那温柔漂亮的陆薇薇，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年青时的影子；看到那娇小可爱的外孙女梅布尔，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的陆薇薇。这些都是她一生中很值得追忆的成长印迹。
十六
一天，欧阳秋一收到一封从本国故土寄来的长信，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封信竟然是那个曾经被她爱得如痴似醉、后来又被她恨得咬牙切齿、最后又被她忘得一干二净的陆文刚寄来的。信封上“陆文刚”这三个字跃入眼帘的时候，她仿佛看到了刚破土而出的刻在古陶上被埋没了几千年的甲骨文，她感到惊恐、慌乱、措手不及，好像那是一把从黑暗中突然伸过来的长剑，长剑后面站着一个蒙面大汉，她感到大事不妙、祸福难料而又不知道如何收场。她本想将信付之一炬，以求眼不见心不乱，可是呆愣了半晌之后，她最终还是将信封拆开了。她想，即使里面装的是火药，看完后再把它扔进水里也还来得及，于是她就把信一页一页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秋一：你好！但愿别来无恙。
希望远隔重洋的你能收到这封信并能认真地将信看完，否则，即使我的灵魂升上了天堂也不会安宁。我知道你对我恨之入骨，我也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些都是因为我的过错，因为我的一念之差而留下的不可弥补的遗憾。但无论如何，我们曾经都彼此深深地相爱过，那种相敬如宾、相濡以沫的日子像一束灿烂的光线将永远映照我余生的灵魂中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因此，我想方设法查寻你的地址，唯有向你坦诚地倾诉我的心路历程，才是我残余的生命中最为痛快的解脱。
老实地说，除了你之外，曾有三侠女性先后走进我的生活。一切都过去之后我才清醒地发觉，我之所以接受她们，是因为我被一些表面的东西一些经不起时间考验的东西所迷惑。而她们之所以会轻易走进我的生活，也并非出于对我真心诚意的爱，她们追求的是赤裸裸的物质享受，追求的是表面的虚荣与地位。她们附在我的身上就一条条贪婪而可怕的寄生虫、吸血虫。为了挥之如水的金钱，为了巩固那海市蜃楼式的所谓的“爱情”，后来我竟然悖着良心铤而走险，损公肥私，中饱私囊，鲸吞巨款，以致最终被绳之以法，锒铛入狱。现在，我仍是一个刑期未满的狱中囚犯。在这十二年的铁窗生涯中，她们待我就像躲避瘟疫一样，因为我已是一无地位、二无金钱的可怜虫，那些可憎的“寄生虫”也早已转移了生活的场所和进攻的目标。痛定思痛，我发觉这一切的一切是多么的荒唐可笑，而又有谁来分减我的痛苦与凄凉呢？
再过半年，我就刑满出狱了，今后的生活道路，我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必要继续走下去。有时候我真想一死了之，以求解脱我的痛苦与悔恨。但想到这么多年暗无天日的牢中生涯我都坚持挺过来了，要死为什么不早些死呢？其实，我心中还有最后一丝牵挂和一份心愿迟迟未能来得及解脱和兑现，否则我将死不瞑目。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千方百计打听你的情况，查寻你的地址，直到最近才有所收获。
当年，你赴美留学前夕，我就从报纸、电台、电视台等媒体上了解到你成了一位名声大振的新闻人物。那时，我还没入狱，我还身陷与别的女性之间的感情纠葛中，但我还是在心中暗暗为你的奋发成功表示过善意的祝贺。同时，也为我当初移情别恋、见异思迁的卑劣行径自感惭愧与不安，因为那时我已慢慢发现我同别的女性之间其实不是白头偕老的真正爱情。而且我知道自从我们离婚后你就对我恨之入骨，尤其是在你功成名就的时候，我更没有胆量向你表示忏悔。再说，即使这样做了，恐怕也是无济于事，因为毕竟已是为时过晚。
我相信，现在你在事业上取得了一番可喜的成就，而且在婚姻爱情方面也早已有了称心如意的依托和归属，在此，我表示衷心的祝福！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挂念着我们那聪明可爱的女儿——薇薇。一别二十多年，她早已长大成人了。我想，她再也认不出我这个蓬头垢面、晦气呛人的“爸爸”了，或者她早已忘记了我这样一个可恨可恶的“爸爸”。小时候，她每次见我回到家里，都嚷着要戴我的军帽，她说她长大了也要当军人，当一名威风凛凛的军人。惭愧的是，我这个失职的爸爸早已是一个腐化变质的军人，希望薇薇能永远做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决不要像她的爸爸一样。这些年来，薇薇的成长倾注了你无数的时间和精力。不知她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我记得她的相貌长得像你而不像我，所以我猜想，她现在可能就是你年青时候的模样，温柔而漂亮。不知她现在还在攻读学业还是早已参加工作了，甚或已找到了如意的白马王子？我好想念她——我们的女儿薇薇。
我知道我难得再见你们一面了，但我希望你们能够满足我一个小小的心愿，那就是：寄一些照片给我作永久的留念。但愿你们不会让我失望，这个心愿已在我的心中许下了多年，只是我迟迟未能跟你们取得联系罢了。
秋一，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而现在更讨厌我，鄙视我。我之所以给你写这封信，只是想在我进入地狱之前将我卑贱的灵魂坦诚地在你们面前曝一次光。我不奢望你的原谅与宽容，只希望能有机会通过照片再“见”你和薇薇一面。如果我能够实现这一愿望，即使马上奔赴黄泉，我也会走得无牵无挂。
走过人生的这几十年历程，我体会到，人生真的就像一场梦。有的人在梦醒之后，已是旭日东升，心中一片阳光灿烂；而我，在梦醒时分，夕阳已经西下，看不见星星，也见不到月亮，唯有凄冷的夜色笼罩着我孤寂落寞的灵魂。
秋一，如果有来生，如果来世我们还做人，若有机会对面相逢，请千万不要形同陌路般与我擦肩而过……
保重！祝福！
陆文刚
七月十五日
读完信笺，欧阳秋一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因为在一个可恶可恨的灵魂背后，她感受到了那些艰涩而凝重的言辞仍具有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但她一时又举足无措，她不知道下一步路乃至下一段路该如何理智地走下去。唯有烦乱的思绪像夜色中的铅云在她的脑海中循环反复地飘飞而过……
十七
夕阳早已西沉，晚霞渐渐被无边的夜色溶尽，天上繁星如网，仿如心头的往事隐约浮现。窗外，半个月亮爬上来，像一把弯弯的透明的利刃，刺得欧阳秋一老泪纵横，伤痕点点。她渴望用泪水把那轮弯月填满，圆透了就化作车轮载着她回到太平洋彼岸的故国家乡。此时，收音机里正飘来那令人荡气回肠的旋律——《长城谣》：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
悠扬激昂的歌声仿佛牵引着她回到了长城脚下那古老而美丽的故乡，回到了她弟妹的身旁，回到了她梦幻中的快乐童年……
欧阳秋一回忆起了当年第一次去省城上学的路上的情景……
她回忆起了当年那个醉酒后就不会写诗的诗人伍泽田……
她回忆起了当年七岁的薇薇在她的怀里唱起《世上只有妈妈好》和《妈妈的吻》的那个晚上……
那一幕一幕真实的故事，仿佛恍如隔世，又好像刚发生在眼前。
半个月亮爬上来，尽管像一只硕大而晶莹的玉碗，但也装不下她的涟涟泪水，更装不尽她的绵绵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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